
【赵冉专栏】
镜中藏世界
原创作者|赵冉(女,硕士研究生,山西省晋中市中学教师。研究方向:中学学科教学,班级心理建设与管理)
办公室的窗台上,一盆绿萝垂着藤蔓,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。我盯着作业本上那句刺眼的批注——“这篇议论文只谈个人感受,完全不顾及观点的客观合理性”,眉头紧锁。这已经是第三次在高三(2)班学生林宇的作文里看到类似问题了。作为一名从教十余年的高中语文教师,我深知这类“自我中心”的表达不是个例。班里不少学生写作文时,论据永远是“我觉得”“我认为”,分析问题只站在个人视角,全然不顾社会背景与多元立场。直到翻开案头的《皮亚杰教育论著选》,那句“成长的本质,是一场持续不断的去自我中心化过程”赫然映入眼帘,我忽然意识到,这些十七八岁的少年,正站在形式运算阶段的门槛上,早期留存的自我中心思维尚未完全消解,一场关于“走出自我”的教育探索,或许就此拉开序幕。
展开剩余84%第一次注意到林宇的“自我中心”,是在《师说》的课堂讨论上。那天我们围绕“弟子不必不如师,师不必贤于弟子”的内涵展开探究,林宇突然猛地站起来反驳:“我觉得这句话不对,老师就是应该比学生厉害,不然我们为什么要花钱来上学?”他语气笃定,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的执拗,全然不顾周围同学欲言又止的表情。我笑着追问他理由,他振振有词地说:“我初中老师什么都懂,我问的问题他都能秒答,现在有些老师解答不了我的疑问,说明他们不够称职。”
这番话让课堂陷入短暂的沉默,几个学生低下头小声议论。下课后,我把林宇叫到办公室谈心,才知道他从小成绩稳居年级前列,父母视他为骄傲,老师对他格外偏爱,久而久之,他习惯了以自己的标准评判一切。“我觉得对的事情,就应该是这样的”,这是他谈话中说得最多的一句话。看着眼前这个棱角分明的少年,我想起皮亚杰的认知发展理论:青春期的孩子虽已进入形式运算阶段,具备抽象思维能力,但早期形成的自我中心思维并未完全褪去,他们容易将自己的观点等同于绝对真理,难以站在他人视角看待问题。如何引导他,以及班里其他有类似问题的学生打破这种思维定式?我决定从语文课堂入手,让经典文本成为“去自我中心化”的第一块基石。
在《劝学》的教学中,我紧扣文本中“君子”的成长路径,设计了一场“学习的价值取向”主题辩论,辩题是“学习是为了实现自我价值还是服务社会”。我特意让林宇担任“学习只为自我价值”的正方一辩,因为只有让他在坚守自己观点的过程中,主动碰撞不同视角,才能真正产生认知重构。
备赛期间,林宇兴冲冲地来找我打磨辩词,他罗列的论据全是个人体验:“我努力学习是为了考上好大学,找高薪工作,让自己过得舒服”“学习能让我比别人优秀,获得老师和同学的尊重”。我没有直接否定他,而是拿出《劝学》原文,指着“君子生非异也,善假于物也”这句话问道:“如果荀子只关注个人成长,为什么要反复强调‘君子’的标准,而非单纯的‘士人’?这里的‘君子’,难道不包含对社会秩序的维护、对他人的引领等责任吗?”
我又给他推荐了《史记》中司马迁“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”的写作初衷,以及张载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”的千古名句,让他结合这些素材重新梳理思路。林宇拿着资料在办公室翻了一下午,时不时在纸上圈点批注。再次来找我时,他的辩词里多了些不一样的内容:“学习确实能实现自我价值,但当个人能力提升后,自然会具备服务社会的能力,就像荀子所说的‘积善成德,而神明自得,圣心备焉’,这种‘圣心’,本身就包含着对他人、对社会的关怀。”我点点头,顺势引导他:“你看,《劝学》中‘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’的积累,最终指向的不是独善其身,而是成为能担当的‘君子’,这就是个人价值与社会价值的统一。”
辩论那天,课堂气氛格外热烈。当反方提出“学习的终极意义在于推动社会进步,就像孔子周游列国,传播仁爱思想,影响了后世千年”的观点时,林宇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反驳,而是认真倾听后说道:“我方承认服务社会的重要性,但自我价值的实现是基础。不过,现在我明白,自我价值和社会价值并不是对立的,就像我们学习文言文,不仅是为了考试得分,更是为了传承传统文化,这本身就是一种社会责任。”话音刚落,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。我知道,皮亚杰所说的“去中心化”,已经在他心里悄悄埋下了种子。
然而,教育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。期中考试后,班里爆发了一场小冲突。林宇和同桌因为一道材料作文题的立意吵得面红耳赤,题目给出的是“网红主播带货助农”的素材,林宇坚持“成功的关键在于主播的个人影响力”,同桌则认为“核心是乡村产业的潜力与政策支持”。林宇见说服不了同桌,便嘲讽他“眼界太窄,只会看表面”。同桌委屈地跑来告状,眼眶通红。我看着林宇气鼓鼓的样子,没有批评他,而是把他们俩请到了办公室。
我给他们讲了皮亚杰著名的“三山实验”:幼儿站在自己的角度,只能看到眼前的山,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别人看到的和自己一样。“你们现在就像实验里的孩子,”我笑着拿出两张便签纸,“同一道作文题,就像这座‘三山’,有人站在‘个人能力’的角度看,有人站在‘外部环境’的角度看,没有绝对的对错,只是视角不同而已。”我让他们分别写下自己立意的三个核心论据,再交换阅读并标注出“让自己眼前一亮的观点”。林宇读完同桌的文字后,脸颊慢慢红了,小声对同桌说:“对不起,我之前太固执了。你说的政策支持这点,我确实没考虑到,挺有道理的。”
这件事之后,我在班里正式开设了“多元视角读书会”,每周选取一篇经典议论文,让学生扮演不同角色进行解读。读《六国论》时,我让学生分别扮演“秦国谋士”“六国君主”“当代历史评论家”三个角色。林宇抽到了“六国君主”,他原本准备的台词全是抱怨“秦国太强”,但在小组讨论中,同组同学提醒他:“苏洵在文中说‘弊在赂秦’,你作为君主,难道不该反思自己的决策吗?”这番话让林宇重新修改台词,在班级展示时,他感慨道:“以前我觉得六国灭亡就是因为实力不行,现在站在君主的角度才明白,贪图一时安稳的妥协,才是最致命的。”在一次读书会分享中,他更是坦诚地说:“以前我觉得文章的观点就是标准答案,现在才发现,每个人的经历不同,解读出的内涵也不一样。尊重别人的视角,其实是给自己打开了一扇新大门。”
随着时间的推移,林宇的变化越来越明显。他的作文里,不再只有“我认为”“我觉得”,而是多了“从历史来看”“从社会现实出发”“有人认为,但综合多方因素考量”等表述。在最近的一次模拟考试中,他写的《学会换位思考,成就更好自我》一文,引用了《师说》中“闻道有先后,术业有专攻”的观点,结合当下“饭圈文化”中粉丝因观点不同互撕的社会热点,论证了去自我中心化的重要性,获得了年级最高分。作文结尾那句“世界不是一面只照见自己的镜子,而是一扇通向多元的窗”,让我倍感欣慰。
更让我惊喜的是,班里的学风也悄然改变。曾经课堂上一言堂的现象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激烈而有序的讨论;同学之间因为观点不同产生的争执少了,多了相互倾听和理解。有学生在周记里写道:“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对的,直到老师带我们读了那么多书,参与了那么多讨论,我才明白,承认自己的局限,才能不断进步。”就连班里最内向的女生,也在读书会中主动分享自己的见解,她说:“原来我的想法也能被大家认可,这让我很有成就感。”
期末总结会上,我再次提到了皮亚杰的理论。我说:“成长就像剥洋葱,一层一层去掉包裹自己的‘自我中心’,才能看到更广阔的世界。高中三年,我们不仅要学习知识,更要学会跳出自己的小圈子,理解他人,包容差异。”林宇主动站起来发言,他的声音比以前沉稳了许多:“老师,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很厉害,听不进别人的意见。现在我才知道,真正的成熟,不是坚持自己永远正确,而是能看到世界的多元,也能接纳自己的不完美。谢谢您让我明白,走出自我,才能遇见更好的自己。”
窗外的绿萝又抽出了新芽配资炒股利息,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舒展。看着教室里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,我忽然明白,教育的真谛,正是如皮亚杰所说,引导学生在认知的不断重构中,完成一场又一场的去自我中心化。这场关于“自我”的教育之旅,没有终点。作为教师,我们所能做的,就是做学生成长路上的引路人,陪他们在文本中感悟,在交流中反思,在实践中蜕变,让他们慢慢懂得,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广阔,而成长,就是不断走出自我,拥抱这个多元而精彩的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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